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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成都4月7日电 题:你的名字——清明之际踏访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
四川通江,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这里是全国安葬红军烈士最多、顶级规模的红军烈士陵园。
今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在胜利的时光中,回望出发时的牺牲,这样一组数字镶嵌在土地上——
大山无言,墓碑巍峨。长眠于此的英烈们与大巴山融为一体,化作一个永恒的名字:人民英雄。

90多年前,在这片土地上,红军指挥员大手一挥,激励将士:“我们前面就是火红的春天!”
清风,鸟鸣,花香。穿行在陵园,数万座无名墓碑呈扇形整齐排列,一侧悬崖峭壁上的标语格外醒目:红军精神万岁。
或许他是意气风发的年轻学子,在战斗时倒在了敌人的机枪下;或许她是衣食无忧的千金闺秀,怀揣着救国救民的理想踏上征途;或许他是笑容朴实的农村放牛娃,也曾惦念着家中的一碗热汤一句叮咛……千万个身影汇成革命的洪流,于牺牲后化作一颗闪耀的红星。
这颗红星,曾缀在红军的帽子上。他们用红布剪成五角星,缝在帽子正前方;有时找不到红布,战士们就用红纸、红颜料甚至红土上色。
直到牺牲,他们没留下遗物、没有留下遗言、没有留下名字,只留下一颗红星闪耀在无名之碑上。

↑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内,通江县中小学的学生为无名墓碑上的红星描红。新华社记者高玉娇 摄
“他们为我们今天的美好生活全部牺牲了……”手握毛笔时,这个情感细腻的孩子哭了。
跨越时光,一代人的苦难已逝去。陵园一处,专门摆放着通江县中小学的学生们写给红军英烈的信。孩子们在信中写道:“现在我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春天去公园看花开,秋天去郊外看落叶。我知道这就是您们梦想中的家园,愿您们安息。”
一座座墓碑旁,小草拱出泥土,吐露着新芽;黄色、红色、紫色的小花,一朵一朵地紧贴在地上盛开着。长眠于此的烈士,是否就是牺牲于这样的春日?
当年,红四方面军总医院的驻地就在陵园附近。当地人说“红军的血染红了流经此处的沙溪河”。
“最初的牺牲者,还能一人一棺一墓。后来,由于战事激烈,送来医院的伤员慢慢的变多,牺牲的人也慢慢变得多。没有了棺木,老百姓们自发把家中的门板做成匣子送来。后来匣子也没有了,只能用草席裹着,最后甚至连草席都没有了,只能挖大坑集中掩埋。”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纪念馆馆长余明灯介绍。
“我们问天空什么是和平?和平是硝烟散尽,飞过一群白鸽。我们问大地什么是和平?和平是炮弹坑里长出新麦穗。”
这所以“红军”命名的小学,年年都会组织学生前来陵园祭扫,举办“铭记历史”主题的歌咏、诗朗诵等文艺活动。
李能保、李能成、李能怀、李能让;苟养福、苟养富、苟养诗、苟养秀、苟养元……一连串紧挨着的相似名字,是否同为一个家族的兄弟姐妹?
吴定孝、程宪孝……这些名字中带“孝”字的英烈,是否有人在他们长眠之后为其父母尽孝?
轻抚你的名字,这些“横”“竖”“撇”“捺”在光滑的石碑上,形成了沟壑纵横,或许正如你饱经风霜的脸庞、干裂粗糙的手掌。
在这座全国唯一一座由红军亲手为牺牲战友修建的大规模陵园里,纪念墓碑上镌刻着时任红四方面军总医院政治部主任张琴秋题写的碑文:“为工农而牺牲,是革命的先驱”。
陵园对面的大山上,镌刻着这样的巨大标语:“镰刀割断旧乾坤,斧头劈开新世界”。
为了“梦想中的新世界”,红四方面军在川陕革命根据地坚持战斗两年多,经历了200多场战役,数万名红军长眠大地。
1935年春天,接到中央“‘向嘉陵江以西进攻’,策应中央红军‘渡江北上’”电令的红四方面军将士,向对岸发起猛攻、强渡嘉陵江,踏上了那场伟大远征。
人民英雄纪念碑雄伟庄严。这座建成于1958年春天的丰碑,昭示着中华儿女对为革命事业而牺牲的有名者、无名者,最崇高的敬意: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二伯,我来接您回家。”当一个家族近百年的牵挂终于找到归处时,张克争潸然泪下。他俯身捧起墓边的泥土,小心翼翼地装在了随身的木盒中。

↑红军烈士张泽艳的后人张克争,前来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认亲”。新华社记者高玉娇 摄
送儿参加红军的母亲,无论如何不肯相信年少离家的儿子张泽艳就这样没了音讯。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母亲找到返乡的队伍,挨个打听是否见过自己的儿子,却无人知晓。
1953年抗美援朝战争胜利后,母亲又找到县里询问是否有张泽艳的下落,依旧杳无音讯。
1975年,母亲与世长辞,留给大儿子张泽齐唯一的遗言:“无论如何要找到你二弟张泽艳。”
2024年,久病卧床的张泽齐,把母亲的遗言和自己的嘱托统统交给自己的儿子张克争:“把你二伯带‘回家’,就和我挨着葬在一起。”
兰草陪伴着的,是长眠于此的吴展烈士。家人曾收到吴展的烈士证书,但不知道他安埋于何处。直到2011年,已经80多岁的吴方宜才第一次来到父亲的埋骨处。从幼时失去父亲,再到白发苍苍时终于喊出那一声“爸爸”,吴方宜在墓碑前长跪不起。后来,吴展后人从家乡安徽带来一株兰草栽种在他的墓边,常伴他左右。
吴展牺牲于1933年。这一年,红军将川陕苏区建成了全国第二大苏区。为了捍卫这片土地,数万红军血洒大巴山。吴鸣和烈士,就是这里面的一员。
这位生于巴蜀大地的革命青年,曾先后参加南昌起义,远赴苏联的军事院校学习,转战鄂豫皖苏区,最终又长眠在了巴蜀大地上。
和吴鸣和一起踏上征途的战友们,有的倒在江西南昌的枪声中,还有的牺牲在了遥远的雪山草地之上。
2025年,在吴鸣和长眠90余年之后,他终于等到了与后人的“团聚”。侄孙吴嘀在他的墓前献上祭文:“今日中国,已如您所愿,山河无恙,盛世繁华。”
“近年来,我们翻阅史料、走访乡村、在网络上发布寻亲信息,持续为安葬在陵园的红军烈士寻亲。”通江县退伍军人事务局副局长刘正立介绍,仅2024年以来,他们就已发布5批次34名烈士寻亲信息,成功帮助19名烈士与亲人跨越时空“相见”。
在英烈纪念墙上,镌刻202位名为“娃子”、76位名为“女子”的英烈。这曾是那个年代,川北地区穷苦人家的孩子最常见的名字。

↑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内,镌刻着红军烈士姓名的英烈纪念墙。新华社记者高玉娇 摄
杜二娃子、郭木娃子、崔腊女子……这些仍被唤着乳名的“娃子”和“女子”,没有正式的名字,通常年龄只有10多岁。
“通江河呀长又长,我是巴山好儿郎。爹娘送儿当红军,妻子送我上战场。呀像太阳,照得巴山亮堂堂。等到胜利那一天,好好孝敬咱爹娘。”高唱着这首曾响遍川陕苏区的歌谣,他们加入了红军的队伍。
放眼望去,长百余米、高近六米的英烈纪念墙上,密密麻麻镌刻着7823个名字。这些牺牲在通江的烈士们来自全国12个省(市)、49个县,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只留下了一个名字——爹娘不知其埋骨何处,妻子为其痴等一生,后辈未见其音容笑貌。
那时的出发,有多悲壮?当通江县“寻亲专班”追寻到烈士钟芳荣的家乡时,才得知他的父亲、母亲和妹妹全部在投身革命事业后壮烈牺牲。一门四烈士,他们都没能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那时的出发,有多遥远?红军烈士金华中的侄女和记者说,一纸烈士证书曾送到金家,奶奶不肯相信,将这份“宣告儿子死讯”的纸张一把撕烂……大伯金华中离家时留下的年仅1岁的儿子,如今已与世长辞。一代代人老去,当初爹娘“找到他”的渴望,逐渐变成了后辈“他埋骨何处”的追寻。
“长眠于此的红军烈士,也曾有着姓名、也曾意气风发、也曾想念着爹娘和故土,也曾梦想着儿女绕膝。但他们选择燃烧自己,长眠在了黎明之前。”通江县“寻亲专班”工作人员侯东方说,他们会一直寻找下去,寻的是一个名字,更是一份“永不忘却”的信念——
“土里的你是我扎根的灵魂,地上的我是你生命的延续。你们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中,我们永远活在你们的事业里。”
当年,红四方面军西渡嘉陵江时,王成现正奉组织指派前出送信,错过了那场战略转移。
坐在陵园台阶上,王成现拉起儿子王建刚的手,留下最后的嘱托:“孩子,我老了、走不动了,你要经常来这里给他们扯扯草、扫扫叶子。红军是我们的恩人,世世代代,不能忘恩。”
满头青丝时,王建刚送走父亲,接过“世代守护”的“接力棒”。夏季,野草疯长,王建刚隔三岔五到陵园里为烈士的墓穴除草;雨季,生怕从山坡上哗哗流下的积水冲坏了墓穴,雨越大,王建刚越要去陵园挖沟排水。妻子与他“达成协议”:农忙时,先管农田,再管陵园。可一下雨,王建刚又啥也不顾地钻进了陵园里。
如今,王建刚已至古稀之年。陵园在不断的修缮与扩建中,得到全面保护;他的儿子,也加入了守护的队伍。
王建刚一家接力守护的,不仅是陵园本身,更是一片土地的红色血脉、一个民族的精神丰碑——
“1932年到1935年,通江县不足23万人,有近5万人参加红军,平均每4人中就有一人参加红军。几乎家家有红军、户户有烈士。”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讲解员李川北说,他祖辈的名字,就刻在英烈纪念墙上。
“每逢过年,或者升学、入伍、结婚等人生大事,村民们都先到陵园祭拜,再到祖坟祭拜。”通江县沙溪镇王坪村党委书记殷雄说。
“能够过上现在的幸福生活,我一辈子忘不了、忘不了红军。”80多岁的王坪村村民王绍和和记者说,“我上小学时,村里和学校就组织我们到陵园种树。一年又一年,吃过旧社会的苦、遭受过地主压迫的家家户户,都自发去种树。”
当年在这片土地上参加革命后英勇牺牲的廖安秀不会想到,自己牺牲时留下的年仅3岁的儿子张科于,长大后见到了她“梦想中的那个新世界”。后来,张科于有了儿子、有了孙子……其后代张伟成为了一名武警警官。
“高祖母的名字就刻在烈士纪念墙上,但遗骸始终没找到。或许就埋葬在无名墓碑之下,或许仍旧留在哪座山间。对我来说,长眠在这里的每一位红军烈士,都是我的亲人。”武警四川总队巴中支队参谋张伟说。
前来祭奠的武警官兵,轻轻擦拭着墓碑,郑重地与无名烈士墓碑结对“认亲”。官兵们轻声诉说着对英烈的敬仰,讲述强军路上的新变化、新成就。
脱帽,鞠躬。巴中军分区官兵整齐列队,向牺牲在这片土地上的红军英烈,致以庄严军礼。
“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是当年红军浴血奋战的红色热土。我们要让大巴山红色资源滋养官兵和民兵忠诚之魂。”巴中军分区参谋刘俊和记者说,今年从巴中应征入伍的新兵,已奔赴祖国各地军营,他们将继承先烈遗志,扛起新时代保家卫国的使命责任。
菊花静放,挽带低垂。“红四方面军英勇烈士之墓”的纪念墓碑前,摆满了社会各界敬献的花篮。前来祭拜的人们,一遍一遍呼唤着你的名字——
中小学生来了。通江县每所中小学都会在清明节前后组织学生们为烈士墓碑献花、描红。“我们握的笔,要比他们拿的枪,轻多了!我们有书读、有衣穿,他们却在战斗中牺牲了。每当想到这些,我就觉得要更加好好学习,长大后报效祖国。”通江红军小学六年级学生贾宜鑫,悄悄为“娃子”和“女子”们带来了糖果和饼干。
一茬茬的村民们,从王坪村、民胜镇、文峰乡赶来了。他们有的头发花白、腿脚已不利索,依旧坚持亲手擦去烈士墓碑上的尘土;有的按照家里祭祖的仪式,带来刀头肉、红苕、花生,长跪在烈士墓前;有的携家带口,从稚子小儿到白发老者十几口人在红军烈士集墓前深鞠长躬……
2012年,为了集中缅怀为革命献身的红军英烈,通江县将散葬于全县23个乡镇50处的红军烈士遗骸,集中迁葬到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
“祖辈交代过,这些红军是为我们牺牲的,一定要守好他们的坟。”这些曾经散葬的烈士墓,分布在村民们的屋后、田边、不远的山坡上。村子里几代人守着,他们早已习惯经常祭扫。
跨越千里万里,全国各地的网友们留下评论:“只要我们记得,他们就永远活着。”“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勋与世长存。”“当烈士们的身躯回归于这片古老而荣光的土地的时候,他们的精神已升至星空,指引着我们向前,向前!”

↑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内,通江县中小学的学生们写给红军英烈的信。新华社记者高玉娇 摄
穿越如梭时光,一座城市的精神也被锚定:红四方面军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训词——“智勇坚定、排难创新、团结奋斗、不胜不休”,已被确立为新时代巴中城市精神,成为老区人民创造幸福生活的精神动力。
滚滚东逝水。站在今天回望,红军出发时那片“积贫积弱、军阀混战、列强环伺”的土地,已经抵达了“新天地”:历史性地解决了绝对贫困问题,全国人民迈入全面小康社会;建成了全球最大的高速铁路网、高速公路网、世界级港口群;“嫦娥”探月、“天问”探火,独立自主建成中国空间站,让五星红旗高高飘扬在浩瀚宇宙……
岁月的长河中,有的名字,刻在石碑之上;有的名字,闪耀在红星之中;有的名字,深藏于后人心间;有的名字,永远镌刻在民族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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